老去以后,还能与谁一起生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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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彭盛有(台湾浸会神学院专任教授)

公共电视9月9日的一则报导,介绍东京三鹰一处让不同世代共同生活的公寓。一位在去年丧偶后搬进公寓的长者,起初不太知道如何与年轻人和孩子相处,后来渐渐开始读童书给小朋友听。

同一则报导里,还有一位年轻住民谈起过去独自租屋的日子,回到空荡的房间,时常感到孤单;搬到这里后,她能自然地与不同年龄的人相处。两人从不同的人生阶段走进这处公寓,在新的邻居之间,慢慢有了来往。长者读书给孩子听,也在丧偶以后,重新参与别人的生活。

人们想过晚年的方式不尽相同
若我们陪一位长者商量往后住在哪里,很可能先谈生活费、医疗与照护。这些关乎生存的事,需要一一想清楚;然而,当大家忙着寻找稳妥的住处,长者最在意的,或许是能不能保留熟悉的作息,继续与老朋友见面。有些人盼望跟孩子同住,有些人希望彼此有一段距离,也有人已经不想再独自面对夜里的不安。

同样是为晚年作打算,每个人想过的日子却未必相同。问他愿意住在哪里,也是在问,往后还想和谁保持来往,哪些日常舍不得放下。家人越急着弄清楚「怎样对他最好」,越需要留意,讨论中是否还听得见他自己的声音。

这样的商量也会碰到家庭长久以来的亲近与伤痛。血缘和共同生活的岁月,常使人更了解彼此,却未必能化解所有难处。有些长者没有子女,有些与亲人分隔两地,也有人希望从紧张的家人关系中保留一点距离。若晚年的归宿总被想成与子女同住,他们便很难说出自己的盼望。东京公寓里的来往,让我们有机会把眼光放到家门之外,思考没有血缘的人如何一起生活,又如何使最初的友善成为可以信赖的陪伴。

共生宅的构想与挑战
台湾的共生宅构想,也触及这份期待。根据中央社9月1日的报导,卫福部长石崇良说明一项试办构想,让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者住在一般住宅中,各有自己的房间,共享客厅、厨房,并结合长照与居家医疗资源。当时公布的仍是待试办检验的构想,服务对象也与东京报导中的「青银共居」不同,不能由一处公寓的住民经验,便推想另一种共居也会顺利。不过,个人房间与共用空间的安排,确实让人想到,晚年的生活需要安静,也需要相遇。

房门关上时,人可以安心休息;愿意走出来时,又有机会遇见别人。但一张餐桌可以让人相聚,却无法保证彼此相知。期待亲近的人,可能正好遇上想要安静的邻居,生活习惯的差异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浮现。能不能敲门、什么时候适合交谈,都需要慢慢认识对方才知道。相处久了,我们也许会学会在帮忙之前先问一声,或接受对方今天不想说话,让关心不至于成为另一种打扰。

学习作客聆听长者心声
教会探访长者时,也会遇见这样的学习。我们带着想送的东西、想说的话上门,很容易顺着自己的预备走下去,未必留意对方正想谈些什么。研究「款待」的神学家克莉丝汀‧波尔(Christine D. Pohl)接受阿斯伯里神学院访谈时提醒,长期作接待者,有时也使人习惯掌握关系的主导权;学习作客,则让我们承认自己同样有需要,愿意领受别人的给予。带着这份提醒再去探访,我们或许能少一点急着把话说完,多听一件长者在意的事,让他的经验改变我们原先的想法。

当我们愿意这样相处,长者便有机会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,像那位读童书给孩子听的住民。然而,她若有一天读不动了,甚至无法回应别人的问候,又会怎样?我们若因为看见她仍能付出而感到欣慰,也要留意,自己是否仍用一个人能做多少事,来衡量他在关系中的分量。她愿意读书给孩子听,值得我们珍惜;她被接纳的理由,却不能系在她是否还能拿起那本书。

接受帮助是艰难的学习
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十二章谈到身体与肢体时,面对的正是人如何看待自己与别人的问题。

教会中有不同恩赐,有人因此轻看自己,也有人轻看别人;保罗却不容许一个肢体对另一个说「我用不着你」,并要求群体更加尊重那些被认为软弱的。沿着这段经文思想,一个人即使无法继续承担服事,也仍是我们的弟兄姊妹。

他需要扶持的时候,不必先证明自己还有用处;我们同蒙的恩典,也使曾经照顾别人的人,可以渐渐学习接受照顾。我们相信,上帝的爱先于我们的付出,这份爱也容得下人的疲倦与需要。

只是,对一个长年习惯照顾别人的人而言,接受帮助也可能是一段艰难的学习。过去能够独力完成的事,如今得等别人来做,心里可能会有失落,也会担心自己成了负担。陪伴者若急着劝他放下,容易越过他正在经历的挣扎;愿意先听他的想法,在他仍能自己决定的事上尊重他的意愿,他或许比较能够安心,让别人靠近。这样的相处需要时间,也需要我们少一点催促,使他在接受照顾的日子里,仍然感受到自己被尊重、被珍惜。

约翰福音十九章记载,耶稣在十字架上,把母亲与所爱的门徒托付给彼此。即使死亡已经迫近,母亲往后的生活仍被放在心上;门徒从此接她到自己家里,也开始承担这份照顾。这段经文让我们思考,跟随基督的人如何在血缘以外承担亲人的责任。各个家庭的处境不同,照顾的方式也会不同;当我们在教会里称彼此为「弟兄姊妹」,便值得问问,对方生活有了难处,我们愿意分担什么。

探访长者也关爱照顾者
不过,这个问题若问向已经疲惫不堪的家属,就需要格外体贴。他们可能早已付出睡眠、时间与工作机会,仍不知道明天能怎么撑下去。再多一份关于爱的劝勉,未必能帮他度过下一个夜晚。教会看见长者时,也需要看见守在身旁的人,承认照顾有身体的限度。一名家属无法长年不眠不休,邻居的善意也难以承担所有医疗与照护需要。经过理解与商量,寻求居家服务或机构照护,可以是负责任的选择,家人的爱仍能在其中延续。

只是,要选择合适的照顾,还得有负担得起、也找得到的服务。若费用超出家庭所能承受,或住处附近根本没有需要的服务,长者与家人即使谈得再仔细,仍会碰到难以跨越的限制。公共资源若能减轻家庭的负担,让服务更容易取得,人们的意愿就更有机会实现。因此,谈晚年照顾时,不能把责任全留给家属,再以他愿意付出多少来判断爱的深浅。照顾的困难也在追问,我们共同生活的社会,愿意为需要帮助的人预备什么。

教会可以陪伴家庭找寻合适的服务,也可以在长者搬进机构以后继续来往,使彼此的关系不因地址改变而中断。对无法赴会或不便久谈的人,相聚的时间与方式都可以调整,依照他的意愿,一起祷告,或谈谈最近的生活。这样的陪伴若要持续,也需要有人关心照顾者是否累了。每次谈到彼此相顾,若最后总由少数女性、退休者或热心同工接下来,其他人就需要一起商量如何分担。受薪照顾者同样需要休息与尊重,不能因为照顾被称为爱的工作,就被期待无限付出。

至于仍想留在自己家中的长者,我们也可以从他珍惜的日常开始认识他。也许他喜欢去市场买菜,或在房间里读书,并不向往热闹的客厅;他的安静未必意味着孤单,我们能做的,可能是与他商量一种他愿意接受的联络和照应。有些人表达意愿比较困难,就需要亲人与专业人员多花一点时间,从他曾经说过的愿望、生活习惯及相处中的反应,了解他在意什么,再一起作决定。越是想帮助他,越需要记得,他仍是那个要在这里度过每一天的人。

东京那位长者往后会怎么生活,我们尚不知道。报导留下她读童书给孩子听的片段,却让人愿意继续想下去。我们盼望,当她仍想读书时,有人愿意听;当她累了,可以安心休息。即使有一天,她不再拿起那本书,身旁的人仍然愿意与她坐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