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記者李容珍/台中報導】唐代文學家韓愈曾言:「師者,所以傳道、授業、解惑也。」教師一職長期以來在華人社會被視為備受尊重的專業工作,在台灣更常被形容為「鐵飯碗」,吸引不少人投入。然而時至今日,這份昔日光環,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。
根據《親子天下》公布、針對全台超過5,000位國中小教師進行的幸福感調查,教師整體幸福指數平均僅50分,未達及格標準。調查顯示,超過六成教師不支持下一代從事教職,近六成教師表示未來5年內有離職念頭;95.3%認為工作帶來高度壓力,95.8%擔心即使基於專業判斷,仍可能遭誤解或檢舉,另有81.3%坦言抱持「多做多錯、少做少錯」心態,優先考量程序合法,而非教學效果。
教師為何壓力沉重、幸福感低落?在學校擔任課後照顧教師多年的黃懿立,從第一線經驗提出觀察。
她說,多數學生其實都很好,但往往一個班級只要有三、四名狀況較多的學生,整體教學氛圍就容易受到明顯影響,老師也會感到身心壓力。
教師幸福感低落三大原因
她分析,教師幸福感低落,主要有以下三項原因:
一、學生權利意識提升,讓教師管理更加兩難:
她表示,現在學生只要回家片面陳述在校情況,老師往往就得面對開不完的會,包括性平會、校園霸凌防制因應小組等。譬如學生之間發生衝突,即使老師只是上前勸架、將雙方拉開,也可能被學生解讀為「老師打人」;同學間一般摩擦,也常被直接貼上霸凌標籤。她認為,部分學生受到媒體與網路資訊影響,未必真正理解何謂霸凌,卻往往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說法,使老師在處理衝突時更加謹慎,甚至不敢貿然介入。
此外,學生對教師言語也格外敏感。有時老師只是做一個比喻,學生便會對號入座,認為是在針對自己;甚至前一天還對老師大聲咆哮,隔天卻若無其事,彷彿未曾發生。這也使她在課堂上用詞與舉例時,必須更加小心。
家長管不了 全交給學校管
二、部分家長將管教責任過度交由學校承擔:
她指出,許多家長把孩子視為寶貝,自己管不了時,便認為老師與學校應全面接手。例如有些學生因過動、情緒障礙或其他狀況需要規律服藥,若家長無法在家督促,老師便被迫肩負提醒孩子服藥的責任。她坦言,有時會覺得自己不像老師,反而更像幼兒園老師,必須投入大量時間照顧學生生活細節。
她也觀察,即便孩子年齡增長,心理成熟度與情緒管理能力卻未必同步成長,甚至有時年紀較大的學生,反而比年幼者更不成熟。若家長與學生本身缺乏改變意願,老師能做的其實相當有限;反之,若家長願意與老師、學校共同合作,孩子通常就較容易出現改變。
老師家長學校一起配合努力
她表示,若家長願意與老師一起努力,協助孩子變得更好,老師、家長與學校三方共同配合之下,孩子通常都會有所改變。但若家長採取放任態度,甚至父母雙方在管教觀念上意見分歧,只認為孩子「不要受委屈就好」,老師往往也無能為力,有時只能依照家長要求做出妥協。
另一種常見情況,是班上有特殊需求學生或學習障礙學生,經過專業評估後,學校會通知老師進行減量要求,依照學生能力調整學習內容。她認為,這並非公平與否的問題,而是每個孩子可學習的範圍與程度本來就不同。不過,其他學生有時仍會提出疑問:「為什麼他沒有被要求,我卻要?」面對這樣的聲音,她會選擇鼓勵願意多學習的孩子,相信只要持續練習,未來自然會在學習成果上呈現出來。
她也強調,不希望因少數學生的特殊狀況,而耽誤班上大多數學生的學習權益。
她舉例,有一次自己提醒一名學生飯後吃藥,對方卻認為她是在「侵犯隱私權」,可能是不希望其他同學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。隔天到了飯後服藥時間,她便拿著自己平時服用的維他命,對全班說:「班上還有誰要吃藥的舉手,都一起拿出來吃。」她希望藉由這樣的方式,降低學生的敏感與敵意,也避免對方感受到被特別點名。
她也提到,有些家長並不會主動告知孩子有過動或需要服藥的情況,往往要等到孩子在校發生狀況後,才向學校說明,這也讓老師在第一線處理時更加困難。
維護多數學生受教權與隱私權
三、教師必須在個別需求與整體受教權之間取得平衡:
對非導師的任課教師而言,教學現場其實格外辛苦。由於無法全面掌握每個孩子的家庭背景與個別狀況,一旦學生在教室內喧鬧、亂叫,甚至有人刻意學豬叫干擾課堂秩序,往往會直接影響老師授課,導致課程難以順利進行。
相較之下,導師尚可利用導師時間,或在課後與下班後再與家長溝通,進一步說明孩子在校情況,甚至透過影片、案例等方式引導學生;但任課教師通常沒有這樣的時間與空間,難以逐一處理每位學生的特殊狀況。
她表示,每位老師若想在這個行業長久堅持下去,都必須逐步摸索出屬於自己的課室管理方式,為教學現場找到解套之道。
以她自身經驗為例,若班上只有兩三名學生刻意擾亂上課秩序或打斷教學流程,再加上其他學生跟風起鬨,老師若花太多時間處理,往往反而無法正常上課。面對這種情況,她有時只能趁孩子稍微安靜下來的幾十分鐘內,趕緊把當天該教的內容完成。
談到第一線的壓力,她坦言,面對這些較難帶的孩子,對年輕老師而言尤其辛苦。若本身未婚,也沒有帶孩子的經驗,無論面對學生或家長,都容易感受到巨大壓力,某種程度上也與世代差異有關。
她認為,面對不同類型的學生與家長,仍需要透過禱告來調整自己。每天上班前,她都會先安靜禱告,思考:「今天要怎麼和這個孩子重新開始?」「如何不帶著昨天的成見面對他?」「若昨天彼此仍在不愉快與怒氣之中,今天要如何和顏悅色地重新面對他?」
對她而言,這不只是信仰上的依靠,更是每天重新進入教室、重新面對學生的重要力量。
透過禱告與反思尋求教學解套
她也觀察到,面對部分較難帶的學生,家長同樣承受不小壓力。曾有家長無奈表示:「孩子不只是對你不禮貌,對我們也沒禮貌。」可見家長本身也常陷入管教無力的處境。
她認為,現今孩子的成長環境已與過去不同,除了家庭教養外,平板電腦、網路內容與社群訊息也持續影響著他們的情緒與價值判斷。有些孩子在課堂上並非真的聽不懂,而是出於對抗心理,刻意不願聽進老師所說的話。
面對這樣的情況,她不會一味說教,而是嘗試透過提問引導學生反思。例如,她會問學生:「你覺得班上的同學都很喜歡你嗎?」往往一句簡單的問題,就能讓對方安靜下來,開始思考自己與同儕的互動關係。
她認為,教育未必總是直接給出答案,有時透過問題引導,反而更能幫助孩子看見自己的處境與行為後果。
令她感到欣慰的是,願意學習、願意改變的孩子仍然很多。她不願因少數學生的狀況影響自己的教學節奏,更不希望因此損及多數學生的受教權。
在第一線教學中,也有孩子會主動向老師分享生活中的喜悅,甚至在老師面對親師衝突時,願意站出來請家長協助與對方家庭溝通。這些時刻,都成為她繼續堅持的重要支持。
她表示,當學校行政與老師能夠一起面對問題、釐清事實時,教師在現場便不會感到孤軍奮戰。
若從聖經與基督徒的角度來看,她認為不妨把每一次上課都視為一次播種,如同傳遞福音一般。學生是否當下聽懂、是否願意接受,未必完全在教師的掌握之中,但這並不意味著老師可以停止付出。
「我們不能不去做。」她說,只要當中有人願意聽見、願意改變,對老師而言,就是一份極大的安慰與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