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伊朗的示威浪潮已经蔓延至全国。有人权组织指控,伊朗军警的镇压行动已造成多人死亡,包括未成年人。美国总统川普三番四次警告伊朗政府:如果大规模杀害平民,美国将会介入。以美国的军事实力,对付伊朗或许是摧枯拉朽,但问题并不在于美国能否打赢,而在于能否善后。
美国推动政权更替的典范
美国并非没有成功推动政权更替的先例。1983年,列根总统出兵格林纳达,以干预军事政变、清除古巴势力并营救受困的美国医学生为理由,迅速结束冲突。数年后,格林纳达恢复稳定,逐步走上民主政治的轨道。1989年,老布殊亦派兵进入巴拿马,逮捕涉及贩毒与洗黑钱的军事强人诺里加。战事短暂而有限,巴拿马不仅没有陷入长期混乱,反而迅速完成政治转型,重回宪政秩序。
笔者曾两次前往巴拿马进行短期宣教工作,亲身接触当地社会。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当地民众并未流露反美情绪,更遑论对诺里加时代的怀念。相反,许多人视那段历史为必须翻过的一页。这类案例,构成了美国对外干预叙事中最具说服力的一面:以压倒性的军事行动,建立一个具有人民认受性的民主政体。
正因如此,前一阵子川普拘捕委内瑞拉独裁者马杜罗时,支持者憧憬委内瑞拉会成为另一个格林纳达或另一个巴拿马。然而,这种乐观推论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:美国在伊斯兰世界推动的政权更替和社会重建,几乎没有成功过。
美国在伊斯兰世界的失败
回顾小布殊时代,美国迅速推翻塔拉班政权,军事上几乎是教科书式的胜利,却在政治上付出长期代价。美国建立了一个在外援支持下运作的政府体系,然而这个体系的合法性并非来自社会内部,而是倚赖外力维系。当美国撤军,整个结构在短时间内瓦解,塔拉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新掌权。这不是军事失败,而是治理失败。
伊拉克的经验更具警示性。推翻萨达姆的确易如反掌,问题在于随后出现的制度真空。属于复兴党的旧有军队与官僚体系被迅速解散,数十万受过军事训练、失去生计与尊严的人被抛入社会边缘。宗派政治趁势而起,外部势力介入角力,例如伊朗的渗透。在长期混乱下,最终孕育出伊斯兰国这个比原政权更残暴、更不受控的极端组织。虽然现在伊斯兰国已不成气候,但伊拉克仍未建立真正稳健而有效的统治。
这些案例说明了一个残酷现实:推翻政权与建立秩序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技巧。格林纳达与巴拿马之所以能迅速复原,是因为当地原本就具备国家认同、行政能力与社会共识;再说远一点,二战后美国能够成功改造日本、西德、意大利,是因为这些国家在战前已有深厚的现代化基础,而且人民质素很高。军事行动只是移除障碍,而非重新打造整个政治共同体。
川普也可能会重蹈覆辙
伊朗确实不同于阿富汗与伊拉克。它拥有深厚的民族认同、悠久的文明传统,以及相对成熟的官僚与技术阶层。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政权一旦倒台,民主便会自然降临。伊斯兰革命卫队既是军事力量,也是经济寡头与情报网络;反对派则高度分裂,缺乏一个被广泛承认的过渡核心。此外,伊朗处于中东地缘政治的枢纽,任何权力真空都必然引来外部势力介入。
因此,即使川普真能摧毁伊朗的神权政府,也未必能避免重演小布殊的覆辙。问题在于谁来接手、如何接手,以及美国是否愿意承担长期后果。历史已多次证明,没有内在合法性的制度,以及人民迈向现代化、世俗化的意愿,只靠由外部输入的制度和意识形态,只有「横的移植,没有纵的继承」,终归令改革犹如昙花一现。外力终有撤出的一天,尤其是缺乏耐性的美国。
川普与小布殊都面对类似的陷阱:他们都低估了政治胜利比军事胜利更加困难,两位总统都承担着美国人民性格的包袱──对美国以外的世界不关心、对长期培养缺乏耐心。然而,两者亦有不同之处。小布殊在2003年发动伊拉克战争时,反对者批评其动机是为了占据石油资源。战后,美国并没有掠夺伊拉克的石油。事实上,小布殊的动机更倾向理想主义,他以为其他国家实现美式民主,便可以铲除恐怖主义的温床。
相反,川普并不是理想主义者。他处理乌克兰、格陵兰、加拿大、委内瑞拉的方式,明显是交易式、威吓式、结果导向的。他关心的是矿产、石油及其他战略利益,却对后果缺乏长期承担的意愿。这反而可能更危险,因为「打垮但不善后」,或以美国利益为大前提去「善后」,可能会惹来当地民众更强烈的反弹,并在国际社会中进一步损害美国的信誉。
在执笔之际,川普政府尚未对伊朗动武。不过,若果真的发生,我衷心希望以上的质疑是错误的。我真诚希望伊朗人民能够摆脱神权统治,享受自由、民主、人权与法治。
伊朗会是下个委内瑞拉吗?|余创豪